同事善良小影子,是一个长得很招财猫的女孩,可是今天她有些沮丧,我们顺路一同坐地铁。

被老板骂了。无端的,无理的,伤自尊的。她说从来没有人这么对待她。我想也是,如此善良的,乐呵呵的姑娘,不应该被这样对待.

狗狗也生病了,被庸医打了很多针也没好,还起了三个血泡,夜里会咳嗽,让她心疼地睡不着。

“还有!”善良小影子露出更加沮丧的神情,“我再也瘦不下来了,你看我的脸。”

那一刻,一只招财猫,放慢了挥手的速度,慢得像在招魂。

 

“取一枚鼻屎放进他的咖啡。然后辞职。”

“老公一个人还房贷会很累。”

 

“养猫吧,省心。或者什么都不养。”

“喜欢它赖着我,觉得很温暖。猫很恐怖。”

 

“别吃饭了还省钱。”

“不怎么吃啊,我吸入空气都能变成脂肪。”

 

我们没再说话。我觉得我劝人,招招白痴。地铁像一个莽撞少年,晃晃悠悠,极速插入黑而深远的隧道。

 

临下地铁。如果,我是说如果,如果我这么劝她——

“活着的确不容易。但死会很久很久,所以要好好活。开心一秒,赚了一秒,开心一天,没白活一天。如果你开心不起来,就睡觉,如果睡不着,就找人弄晕自己,总之别在清醒的时候不开心,那会很吃亏。”

那么,那么,我想她一定会开心起来,至少开心一点点起来。但这是600秒后的感悟。结果是,在地铁门快关上的时候,我再三思索后,很认真地劝了最后一句:要不,你去死吧。

接着,地铁呼啸而去。我看到她对着玻璃张大嘴巴,口型很像在重复我的话。

我走出地铁,雾气坐黑夜的大腿上,约上正在抠脚丫子的煤渣,跟粉尘一起撮起了麻将。还是忘记呼吸吧。

劝人,这点事,还挺耗胃能,于是朝着一辆麻辣烫小车冲了过去,吓得老板差点没拎着锅子逃跑。

“兄弟,跑啥丫,我以为你城管呢。别急,慢慢来。”

我慢不了,我一口气吃了24个串,舒服多了。

这哥们麻辣烫生意很好,不是因为他真的做得好,而是因为他跑得贼快,在年复一年的反城管运动中,他像刘翔一样取得了傲人的成绩,当所有的麻辣烫同行都被没收了小烫锅,改行去中关村卖毛片后,他依然在那里,城管爱来,与不爱来,他都在那里,不增不减。但他的手臂有一大片烫伤,那是早年端着沸水锅子狂奔的结果,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小三轮车,如虎添翼,更是永远让城管只记得他的后脑勺。他乐呵呵地给大家煮北极贝和豆腐,那疤痕在幽暗的路灯下,让人心疼。

谋生的惨烈。

继续前行,路过一家豆浆店,“老样子,黑豆,大杯?”老板笑起来会被皱纹淹没。

黑黄绿红各种豆,两台豆浆机,这对夫妻,像是从石器时代,就井井有条待在这半露天的小棚子里,很久很久了。他们还养了一只小鹦鹉,每次等豆浆机转动的闲暇,也就半分钟功夫,老板娘总会逗逗那鸟。再干三年就能回老家生娃了。老板的眼神,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水牛,安稳而坚韧。

胃部快被填满了,在饱与刚饱之间,我总会在心中这样唱起信天游:哎呦,哎嘿,哎哎,死蝗虫嘞,你这个狠心肠,吃光我的粮,逼我去做娼,早知你来抢,我先吃个爽。哎哟吃个爽哎⋯⋯

“老板,来一个全瘦的。”我路过了眼前这家陕西肉加馍,油画般的老父亲带着清嫩蒸蛋般的十七岁女儿,就像那酱油色的红肉与粉白暄软的馍馍。

我不行了,还有500米到家,别再让我遇到食物了。麻将声响彻黑灰的上苍。完全听不见我的祈求。

葡萄,像马的奶子一样的葡萄,我的最爱,它们散发着幽绿的光芒,躺在距家最近的一个小摊上,水果大妈冻得像一只关在透明胶囊里的跳蚤,上上下下左左右右ABAB,那一刻,一股同情,从胃部油然而生,悲天悯人,绝对的悲天悯人。来上四斤!

终于到家了。连吃饭带散步,齐活了。

我躺在沙发上,放了一个小巧的屁,水墨画一样淡淡散开,听一段远在上海的汤旭同学的《岛歌》。想起了莫泊桑《一生》里约那的最后一句话:您瞧,人生从来不象意想中那么好,也不象意想中那么坏。

 

By: nickyzhang

  • 写的真TM生动~

    大门 2011.11.01 12:05:40 评论

  • 打麻将写得真好 很喜欢

    晨曦之海 2011.11.01 12:11:50 评论

  • 谋生的惨烈。不必多说了!
    可是,以前的专栏文章为何都看不到了?!

    怀旧中的奚总 2011.12.05 12:25:44 评论

  • 这文字总让人都一种特别爽的感觉,出书吧,一定捧场。

    未名 2012.03.31 15:53:17 评论

  • 不知道你是谁,但是看完,真是太喜欢你了

    乱弹琴少女 2012.05.10 12:28:15 评论

  • 有那么一点贱贱的感觉

    微言慎行
    微言慎行~~~

    丈量经纬 2012.10.13 22:05:54 评论

  • @大门, 我还以为就是你写的呐。

    pumppey 2013.04.03 17:44:30 评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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